杨戬心中忽有所感,这是独属于亲人间的联系。他感觉得到,那是来自沉香的力量,首次爆发,着实令他又喜又忧。喜的是他的外甥还活着,忧的却是现下或许已经濒死,因为这样的能量爆发是危机时刻特有的。匆匆披衣出了真君神殿,杨戬立刻向感应到的方向赶去,风驰电掣。
到了西京,才发现自己终究是晚了一步。原来繁华热闹的西京,只剩下一片废墟,被大雪深深掩埋,惊心动魄。在焚尸场的灰烬中,他找到了几片已经碎裂残缺的贝壳,他认得这是东海四公主敖听心的首饰,大概是之前当作礼物送给沉香了。想来他的外甥已经是凶多吉少,心下不免悲凉,哀叹一声,转身离去。
在这落雪的黑夜,杨戬没有架云,而是一步一步踩在地上向前走去,雪落在头上身上,积了厚厚一层,他也不去理会,因为那像极了他心中无法消解的愁苦。他只是在想,冷酷的黑暗,无情的冰雪,此时此刻,又将埋葬多少生命。然而他不知道的是,他的外甥并没有死,正是那冷硬的冰,在倾泻而下的碎石砖瓦中,帮他分担了压力,在灼烈炙热的火焰里,保全了他的性命。也许他外甥的命运合该如此,永远与寒冷和黑暗为伍,生生世世避忌着光与热。一次浴火,一次重生。
杨戬知道他不应该留着那些贝壳,因为那实在危险,万一被人发现,就可能出大乱子。轻则传出他与敖听心有私情,连累四公主不说,自己的司法天神一职也是不保。更有重者,一旦三妹思凡的消息被透出,不仅三妹凶多吉少,自己的一切苦心也将付诸东流,毕竟知道沉香存在的人并不少,当日沉香周岁生日他不是不知道。他逼着自己无情,于是他便做到无情,连他自己都信了自己的无情,可惜那毕竟不是真的。他心里装着那个孩子,那个抓周时拿起了宝莲灯的他的亲外甥。不是没想象过那个特立独行,与众不同的孩子长大以后的模样,不是没期待过外甥长大后的一鸣惊人。只可惜所有的希望都化为泡影,随风而逝了,唯余几片贝壳,作为外甥的遗物,静静躺在他的案头。他舍不得将它们埋掉,处理掉。默立了半晌,便当真坐下来拿线穿了,带在身上,且随性了一把,留个念想……
花开花谢,日升月落。
刘家村。如今刘彦昌已年近四十,檀香也已经满十五岁。前些年,四公主敖听心终于寻到了此处,见刘彦昌父子两个安然无恙,心下稍安,从此便时常来刘家村探望。她大概不知道,所谓的沉香,其实是檀香,他并不是杨婵的儿子。只是这父子两个没有一个人挑明。自从那日西京之祸后,刘彦昌口中,只唤一个名字,沉香。檀香慢慢的也就应着了。他现在已知人事,自然明白了前因后果。弟弟为他而死,他就该为弟弟好好活下去,替他孝顺父亲,替他走完他想走的路。
一日,刘彦昌在外面卖灯笼,檀香在屋内擦拭书柜。他站在椅子上够向最高的还没擦过的那层,突然脚下一个不稳,椅子倾斜,眼看就要摔倒。他手上胡乱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,结果倒是把放置在最顶层的盒子给扯出来了,下跌的势头还是没止住,连人带盒一起摔了个实成,摔得檀香是七荤八素。
不待他爬起,忽然眼前涌入一道光,只在一刹那,消失得太快,快到让檀香还以为是幻觉。他揉揉眼睛,又努力眨了眨,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前看去,映入眼帘的,是一盏青色的,莲花造型的灯。
“主人?”
“二爷?”
梅山六兄弟和哮天犬不解地看向杨戬。他们正在讨论捉拿下界作乱妖兽的相关事宜,结果此刻杨戬突然拍案而起,惊得大伙儿莫名其妙。
杨戬稳了稳心神,开口道:“老四老六,你们带一百草头神下界捉拿,让哮天犬跟着,帮你们追踪。”说完也不解释,直接转身离去。
“是!”几人面面相觑,讷讷应了声,便径自办正事去了。
出了真君神殿,杨戬便运起天眼,向人间探去。他刚刚察觉到了宝莲灯的能量,这是不是意味着,他们,还活着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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